
潮新闻客户端 雪梅
“大脚婆”——我的母亲,因为膝关节长满了骨刺,再也迈不开步了。
从卧室到厅堂再到厨房,不过三十步,母亲走了整整五分钟。每挪一小步,骨刺就像钉子往肉里扎一下,疼得她脸上皱纹全拧到一处。被病魔如此折磨,子女都心痛万分,咨询了很多骨科专家,得到一致答复:“年纪大了,动手术风险高,但别无他法,只有动手术才能减轻痛苦。”于是我们一次次劝她动手术,她死犟死犟:“都八十四了,再活也没几天了,花那个冤枉钱做啥?你们钱不难赚吗?!”隔壁婆婆也忍不住劝说:“你不动刀,孩子们一辈子心不安。”她愣了半晌,眼眶红了,终于点了头。
术后躺在病床上,不知麻药作用,还是有空闲时间好好回忆自己漫长的人生,母亲天天喜欢与病友,与孩子们不停叨叨她走过的一生。
十岁,母亲手脚舒展,显现出如外婆一样的大身板,大脚板,十分适合劳作。外婆就带着她学编蒲扇、织蒲席,带上她挑着蒲扇、蒲席挨村挨户叫卖。乡间土路崎岖不平,母亲穿着布鞋,每日奔走五十余里路,三天就磨穿了底,粗粝的石子钻进鞋底,磨破大脚板,血泡叠着厚茧,脚掌落地隐隐作痛,走路一拐一拐。这如硬汉般的身影穿梭于村庄小道,乡亲们每见她就笑着打趣:“大脚姑娘来啦。”
母亲小小年纪,跟着外婆学到谋生的手艺;不怕吃苦,一双大脚踩出谋生的底气。
十八岁,母亲嫁给了父亲。结婚当天床上有一条较新的被子,第二天床上只有破棉被,后来知道,新被是好心邻居同意借用一晚。面对家徒四壁的婆家,母亲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袖手旁观,她把娘家编席子的手艺带到婆家,又鼓动父亲跟她一起出门卖货。父亲没卖过货,拉不下面子,母亲说:“我力气大,多挑点货;脚板大,不怕走路,你只要陪着我到各个村口,在村口休息等我就行。”在母亲不断壮胆鼓动下,父亲也走上卖货之路。
母亲带上父亲,一双大脚踏遍婆家村村寨寨。日夜操劳奔波,让婆家人从此远离饥寒,安稳度日。
二十岁,母亲胆子越来越大,已不满足只卖自己编的蒲扇、蒲席,开始收卖农家纺织的粗布,走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,从温州平阳一路走卖到了丽水碧湖,与故乡渐行渐远。碧湖是大平原,那里地多人少,生产队缺劳动力,看父母肯干,就收留他们落了户。我们兄妹三人也相继出生在碧湖,异乡成了故乡。
生产队集体年代,有一次干活时,父亲不舒服,乘别人弯腰割稻时,偷偷躲树底下缓一缓神,偏就被队长逮了个正着。因是外乡人,有人明里暗里欺负,生产队开会,社员“揭露”他“投机取巧,不配拿男人的工分”,队长不听父亲“伸冤”,硬是把父亲降到与妇女同待遇,工分从十分降到七分。当时,每家每户靠出勤攒工分兑换粮食,养活家人。母亲七分工分,父亲七分工分,养不活我们兄妹三个娃。但面对别人故意刁难,母亲没吵没闹。
一天,水田插秧,社员们在田埂上休息,母亲当着大伙的面,有意提高嗓门对队长说:“我家男人懒,你们降他的工分,我没话说,可我干活不输男劳力,是不是可以给我男劳力的工分呢?”
田埂上的人全笑了:“大脚嫂,你怕是还没睡醒吧?”母亲不恼:“那就比一比。队长,你派队里最厉害的男劳力跟我比,我要是输了,一句话没有;我要是赢了,给我十分工分。”社员们想看母亲出洋相,都怂恿队长同意并马上比赛,队长也觉得母亲吹牛不打草稿,想压压母亲的气焰,于是接受母亲的挑战。
比赛开始。社员围在田埂看热闹,母亲挽起裤脚,两只宽厚的大脚板稳稳扎进湿软的泥里,弯着腰,左手分秧,右手插秧,秧苗顺着她指尖落进泥里,大脚板配合手上插秧动作微微下陷,又稳稳抬起,一步一移,不疾不徐。一畦秧苗,便顺着她脚下的轨迹,一行行立起。刚开始,男选手以较大优势领先,渐渐的,力气衰竭,插几行就直起腰休息;母亲不紧不慢,从没直腰休息,间距越来越小,田埂上的笑声慢慢消失了——母亲赢了。
父亲众目睽睽下被羞辱得抬不起头,母亲靠这双大脚板拿上男劳力的工分,众目昭彰中替他出了那口恶气,为这个家挣回了脸面。
三十八岁,田地包干到户,干活自由,农闲时间多起来了,但母亲心里从不装“闲”字。一有空,大字不识的“大脚嫂”,干起了全碧湖最苦的力气活:拉着板车,走村串户收废纸。天不亮带上盒饭拉着板车出家门,深夜空瘪着肚子拉着板车往家赶。
碧湖方圆五十里内,每一个村庄,每一条泥路,皆印着母亲深深浅浅的足迹。母亲这双大脚板一步一步走出来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,走出我家盖新房的一砖一瓦。
四十六岁,我读丽水师范专科学校,迷上了魏巍的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,一心想嫁个军人。同学牵的线,那人在安徽滁县读军校,老家是距离我家100多里的丽水雅溪董弄村,这是一个偏僻得连地图上都难找的山旮旯。母亲一听就急了:“那是老鸦都不吃谷的地方,人又不了解,苦死你都没人晓得!”母亲怕我上当,竟瞒着我,拉上板车,一边收废纸,一边上门打听:那后生靠不靠谱,父母好不好相处。家里条件好不好,了解清楚了,开始教育我:“我上门打听了,后生老实,父母好相处。你嫁过去,不会被欺负。但家里很穷,要过苦日子,你要想好,一旦决定就不要反悔。”
母亲操不完的心,在她的认知里,用大脚板走上门去实地了解男方为人,摸清男方家庭情况,是对子女婚姻最好的把关。
五十二岁,父亲走了。哥哥成家,另起炉灶,没精力管母亲;我刚刚做了母亲,孩子父亲在部队,分身无术;妹妹在他乡打工,一时半会回不了家,三兄妹都帮不了一点忙。母亲一个人,擦干悲伤泪水,一双大脚板走进走出,日子依旧过的有条不紊,有声有色,一直到现在,非但不要我们操心,反而帮了子女很多忙。
如今,母亲躺在病床上。一双大脚板搁在下肢垫上,粗糙,宽大,大脚骨突出。脚底板全是老茧,硬得像鞋底。我握着她的脚,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。她忽然说:“我这辈子,没啥本事,就靠这双大脚板,走过来,扛过去。”我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我想告诉她,她的脚,踩出的不光是自己的路,还有我们兄妹三个的人生。我想告诉她,我每次遇到难处,都会想起她在水田里后退着插秧的背影——大脚板稳得很,从不打滑。可这些话,我一句也没说出口,只是把她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大脚姑娘——大脚嫂——大脚婆东莞配资平台,构成母亲的一生。母亲的大脚板,藏着一生辛劳,也藏着一生坚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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